過去提到蘇格蘭威士忌,大多數人腦海中浮現的畫面,可能是沉穩的深色木質酒吧、壁爐旁穿著粗針織羊毛衫的高齡男性,或是高年份、強調產區、尊榮感與純飲的神聖儀式。這種建立在階級、歷史與男性符號上的經典形象,雖然奠定了蘇格蘭威士忌的奢華地位,卻也在當代消費市場中築起了一道隱形高牆。
面對全球出口量與銷量的放緩,外媒《The Spirits Business》最新專題指出,蘇格蘭威士忌其實正陷入嚴重的「形象老化」危機。趨勢專家 Bridget Dalton 分析,傳統威士忌行銷長期將產品與獵槍、雪茄、撞球等「硬派男性菁英」符號綁定,形成封閉的男權俱樂部氛圍。
然而,隨著新世代消費群體崛起、性別界線模糊,這種舊時代的敘事模式正加速失去吸引力。威士忌若想打破僵局,勢必得重新定義「誰在喝、何時喝、怎麼喝」。
國際酒廠的去除老氣大作戰:包裝、場合與場景的解構
為了吸引年輕人與女性客群,許多國際品牌已開始嘗試撕下老氣標籤,將威士忌帶離壁爐邊。

例如在視覺與風味的溫柔化方面,蘇格蘭Elixir Distillers 在重新打造 Speyside 的 Tormore 品牌時,特意捨棄傳統深沉男性的包裝,改採明亮暖調的粉桃色系,並放大液體本身柔和的果香特色,主打適合夏日輕鬆品飲的包裝質感。

- 打破品飲情境與載體:愛丁堡的 Port of Leith 蒸餾所將單一穀物威士忌裝入勃根地葡萄酒瓶(命名為 Table Whisky),甚至還推出 100ml 罐裝 Old Fashioned 調酒易開罐;Nc’nean 蒸餾所則走進獨立啤酒節,推廣威士忌 Espresso Martini 與 Spritz 開胃調酒,徹底擺脫「只能純飲」的包袱。
- 跨界融入當代生活風格:經典調和麥芽品牌 Monkey Shoulder 三隻猴子則完全避開繁複的製酒工藝與歷史敘事,選擇與音樂節、戶外 DJ 合作,將威士忌直接帶入年輕世代的社交場合,讓喝威士忌成為一種隨性自在的生活型態。
從《韓式燒酒狂想曲》看威士忌:酒類行銷的關鍵在於「接地氣的餐桌文化」
這場形象革命,其實與《悅活誌》先前探討 Netflix 飲食紀錄片《韓式燒酒狂想曲》時,曾經提及的酒類行銷核心不謀而合。韓國燒酒之所以能從低價庶民酒,翻轉為風靡全球的韓國流行文化符號,核心關鍵就在於「去除品飲門檻,並深刻綁定餐飲與分享情境」。

《韓式燒酒狂想曲》看起來好像只是一部紀錄片,卻展現了酒類如何透過輕鬆的餐桌語言、影視文化的感染力,以及融入大眾生活的聚會場景,建立起強大的情感連結。蘇格蘭威士忌過去「要你來適應我」的架子,如今正需要借鏡燒酒的親和力:威士忌不該只是高高在上的殿堂級收藏,應該也是能隨時出現在餐桌上、與朋友大口分享的生活隨筆。
坦白說,這個問題並不是只有蘇格蘭威士忌得面對,似乎不少葡萄酒也得警剔。
越洋訪問小諸蒸餾所首席調酒師張郁嵐:回到酒本身,輕鬆喝才最動人
當西方傳統酒廠極力尋求轉型之際,遠在亞洲的威士忌創作者又是如何思考這股趨勢?《悅活誌》特別越洋採訪了日本小諸蒸餾所(Komoro Distillery)首席調酒師張郁嵐,請他分享對威士忌傳統與未來的觀點。

曾深入蘇格蘭學習製酒工藝的張郁嵐坦言,蘇格蘭威士忌擁有極其深厚的歷史與養分,自己對這些傳統始終抱持敬意。然而談到未來,他認為關鍵仍在於保留優點的同時,讓更多人能更輕鬆地接近威士忌。
「年份、產區和製程當然都值得了解,但對剛開始接觸的人來說,先找到自己喜歡的香氣與味道,其實就很好了。」張郁嵐直言,不少人喝威士忌時會有的壓力,來自於擔心喝法對不對、或是喝不喝得出專家或酒廠形容的風味,其實也都是過往被強加的即有印象:「純飲、加水、加冰,或是做成 Highball,都有不同的樂趣,最重要的是喝得舒服、開心。」

談到亞洲觀點,張郁嵐特別提到亞洲民情對於威士忌與飲食、聚會密不可分的搭配空間:「與蘇格蘭或歐洲人不太相同,亞洲民眾更重視一起吃飯、一起分享的時刻,威士忌也可以很自然地成為其中的一部分。對製酒者而言,除了把酒做好,也要多想想大家會在什麼場合喝、跟什麼食物搭配,以及怎樣讓第一次接觸的人也能感受到它的魅力。」
對於威士忌的未來,不論是小諸蒸餾所主打的細緻果香與親合層次,或是目前正在北海道籌備中、強調在地環境特色的富良詩蒸餾所(Furano Distillery),張郁嵐認為最終都要回歸品質與風味的平衡。「香氣、口感與平衡做好了,大家喝過之後願意再喝,才是最重要的。如果大家喝到小諸或富良詩時,覺得這杯酒好喝,願意跟身邊的朋友分享,甚至因此留下了一段開心的回憶,對我們來說,就是很有意義的事情。」
改變不是拋棄傳統,而是進化
如同前面張郁嵐提到的,歐洲人自古以來將「餐酒搭」這件事交由葡萄酒擔綱重責大任,威士忌在「職務分工」上往往被列為餐後酒,所以天生在定位上就有所不同。但是,當威士忌走進亞洲以後,人們並不見得會那麼在意何謂餐前、餐中或餐後的問題,消費者關心的,就是聚餐與聚會當下,好不好喝、開不開心,也因此才能創造令蘇格蘭酒廠、或者說令歐洲人也咋舌的威士忌銷售數字。

所以,為什麼威士忌就只能被綁在雪茄、男性、粗獷、純飲或非得有味覺共鳴、知識了解才行?筆者就曾經在一場與好友的羊肉爐聚會時,嘗試把不同威士忌加一些進羊肉湯做比較,和朋友一起分享其中喜好差異,這不也是一種共享與餐搭的喜悅嗎?
能夠擺脫束縛後的蘇格蘭威士忌,或許就不再是需要端坐品評的身份象徵,而是一杯能與好朋友在餐桌上乾杯、隨心所欲暢飲的日常美好的陪伴,也才更能走進人們生活日常裡吧。
